這一篇和前幾篇不一樣
少了點幽默,少了點歡笑
因為當我在寫的時候
實在笑不出來....
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把一個人送去關
即便是現在,我仍覺得像是一場夢
我只想把這個故事真真實時地紀錄下來
不加入任何人工的戲劇效果
**
很多事,第一次做,會很錯愕,但做多了,經驗似乎會麻痺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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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個禮拜,營輔導長都會把各連的輔導長找到營部開會。由於我是隨營連,所以只需要下個樓梯,就到營輔導長的辦公室。其他輔導長可就辛苦了,從北台灣各地方趕過來,如果沒有派車,就只得自己搭火車然後轉公車了。
少了點幽默,少了點歡笑
因為當我在寫的時候
實在笑不出來....
我從沒有想過自己會把一個人送去關
即便是現在,我仍覺得像是一場夢
我只想把這個故事真真實時地紀錄下來
不加入任何人工的戲劇效果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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很多事,第一次做,會很錯愕,但做多了,經驗似乎會麻痺一個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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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個禮拜,營輔導長都會把各連的輔導長找到營部開會。由於我是隨營連,所以只需要下個樓梯,就到營輔導長的辦公室。其他輔導長可就辛苦了,從北台灣各地方趕過來,如果沒有派車,就只得自己搭火車然後轉公車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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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次開完會後,營輔導長把我留下,問我願不願意接受挑戰?如果在學校,我會毫不猶豫的接受。但在軍中,凡事得三思後行。我問營輔仔:「學長,什麼樣的挑戰?」他對我說,一連有個新兵,在新訓中心就有慣竊和說謊的傾向。分發下來後,在一連又被發現偷東西,因此現在變成全連公敵,在連上待不下去。他想把這個士兵從一連調到我們連上,問我敢不敢接這個燙手山芋。「學長,你說的算吧。」有了我這句話,營輔導長直接對我說:「家驊,是不是兄弟就看這把了…對了,他今天下午就會到你們連上報到。」聽到這,我才發現被設計了。
我走回三樓的辦公室,坐在辦公桌前開始想要怎麼「照顧」這位黃大順。既然他膽子那麼大,那我應該要在第一時間讓他知道「我可不是省油的燈」!我決定要一反過去接待新兵和藹的態度,這一次,給他來個下馬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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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報告輔導長,二兵黃大順請示進入。」「進來」我刻意用很嚴肅低沉的聲音回他,希望讓他知道,我可不是好欺負的。黃大順體型略胖,身材和聶胖頗像,胖嘟嘟的,看起來很可愛討喜。我心想「看起來應該沒有傳說中那麼難搞定吧!學長小題大作了點。」我坐在辦公椅上,讓他站在我面前(這是我第一個沒有讓新兵坐下來的面談),一字一字慢慢的對他說:「你過去的事我都聽說了,在憲校偷同學的靴子,在一連偷別人的頭盔。黃大順,我還沒聽過這麼大膽的新兵啊!」「輔導長,我是被冤枉的…」「好了,你什麼都別解釋。清者自清。過去的是我不追究,只要你在連上安分守己,我保證你平平安安退伍。出去吧。」(感覺那時自己真做作:P)
大順離開後,我把政戰協辦阿榮請進來,要他隨時觀察大順的狀況,每天晚上向我回報,若有緊急事件,就算我在休假,也要打電話讓我知道。我還提醒他,特別注意有沒有人找他麻煩,如果有,隨時向我回報。一切部署完畢後,我得意的坐在辦公椅上。「Everything will be just fine!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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黃大順的第一次休假,我特別叮嚀放假要回家,每天晚上8~10之間一定要向連上安全回報。「輔導長,你不要擔心,我不會給你添麻煩的。我一放假就會做火車回彰化老家找爺爺,而且都會待在那,不會有問題的。」我好奇地問他:「怎麼不回自己的家?」「輔導長,我爸爸很早就不要我了,是爺爺把我帶大的。」「那你和爸爸還有連絡嗎?」「幾乎沒有,他把我丟給爺爺,自己和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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幾天後,黃大順的個人資料送到連上。我打開他的資料,仔細閱讀。原來他媽媽在他小時候就去世。不久爸爸就和別的女人在一起,把他交給爺爺撫養。國中畢業後,他北上就讀職校,高職畢業後,由於沒有繼續升學就來當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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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恨之人,必有可憐之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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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恨之人,必有可憐之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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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順收假後沒幾天,營輔導長把我叫到辦公室。「家驊,大順這次休假狀況如何?」「應該一切正常吧,每天都有回報…」「你看看這個」學長把一張借據拿給我看,是大順在彰化火車站向車站班的憲兵前的收據。(憲兵在全各大火車站皆設有車站班,負責糾察在外行為不當的軍人;若有金錢上的需要,也會借有需要的軍人一定額度的急難救助金)
「從現在開始,你要嚴加控管他的金錢。」「可是學長,我沒有權力過問他個人使用金錢的方法啊!?」學長看著我,認真的對我說:「那就想辦法讓他願意讓你管。」這下好了,我不但要確保他在軍中的生活,還要管制他休假時的動向與金錢使用。感覺自己從連輔導長一下變成超級保母兼軍情局探員,隨時都要掌握他的最新動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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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憐之人,必有可恨之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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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憐之人,必有可恨之處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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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大順叫到我的辦公室,問他這次休假的狀況。「報告輔導長,我都待在爺爺家,沒有出去外面混。…」我不耐煩地問他:「你缺錢嗎?」「輔導長,不缺阿!」我拿出他的借據,大順突然變了一下臉色,但馬上就恢復鎮定。我問他怎麼解釋,他則毫不打草稿地給我一個「破綻百出的故事」。大意是:錢包在車站掉了,需要錢坐車回鄉下老家,於是向車站班借了點錢,坐車回家。為了讓我相信他,還加了一句:「輔導長,我還向當地的警察局報案,不信你可以打電話去問。」大順真不該加這一句的,他認定我不會打電話去查。他的確是把我看透了,就算我真的懷疑,也不會去查,但是他卻忘記軍中處理事情的一個程序:向上回報。當時我們倆都不知道這句話會給他帶來多大的麻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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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如實把大順的故事向營輔導長報告。學長開門見山問我:「你信嗎?」「不知道耶,聽起來是有破綻,但…」學長大概看我太嫩,直接打斷我,並叫我好好掌握大順在營中的動向,其他是他來處理。
事情似乎就這樣過去了。兩三個禮拜誰也沒在提起這件事。而黃大順因為上哨睡覺,休假沒有按時回報,被連續處分,放假變成點放。所謂點放,就是放假的當天早上8點可以出營,但當天晚上9點需要回營參加晚點名,不得在外過夜。就算連續放五天假,每天仍要回營報到。
而每次放假出去前,學長要我點清他的錢,收假回營後,他都要寫好每筆支出,打好一份報表交給我。而每當錢包的錢和他所報的帳有出入,他總有說不完的故事解釋。那些故事無奇不有。總之,我對他的信任漸漸被消磨殆盡。而營輔導長,早已對他極度不滿,準備要發動突襲,好好管教大順。而之後要發生的事,也超過我的預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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某天下午,營輔導長拿了一支錄音筆給我,要我找黃大順,把之前在車站向車站班借錢的事在說一遍。我意識到事情有點不對勁,但又說不上來到底怎麼了。我依照指示把大順叫來,請他再把那天發生的事和我說一次。我特別提醒他,務必要說實話,因為「欺騙長官」可是重罪,可以判軍法的。大順還是堅持他的故事:錢包掉了,報案後,還是找不到,於是借錢。我又問了一次,這一次有點火大:「黃大順,我再給你一次機會,如果你說的有一句謊話,連我也保不了你,你知道嗎!」我乾脆把錄音筆拿出來,讓他知道他所說的話都會被錄音,並提供他最後一次翻案的機會。
大順很委屈地對我說:「輔導長,我說的都是實話,你不要逼我說謊嗎…」我心軟了,也許自己和學長都錯怪他了。「對不起,錯怪你了。」
大順很委屈地對我說:「輔導長,我說的都是實話,你不要逼我說謊嗎…」我心軟了,也許自己和學長都錯怪他了。「對不起,錯怪你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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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把錄音筆拿給營輔導長,和他報告大順仍堅持原始的故事。那天晚上大約8點多,營輔導長把我帶到營長的辦公室。營長和連長都已在裡面坐好,我坐在最後一張沙發椅上,不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,但從這陣仗來看,不像是小事。
「把黃大順給我帶來」營輔導長透過電話對機動班下達命令。一分多鍾後,大順被帶到營長辦公室。機動班的兩位士兵被命令在門外等候。大順一臉茫然,頭低低的。營輔導長先是對我說:「家驊,不是學長我不給你面子,但是你實在太輕易相信他了。」然後轉過頭對大順說:「我再給你一次機會,如果你敢說一句謊話,我保證你未來一個月都會被關在禁閉室。」大順抵死不從,堅持自己沒說謊。最後營輔導長告訴大順,他去和當地的警察局聯絡過,根本沒有他的報案紀錄。「機動班,把他來出去關在二樓寢室,明天押去禁閉室關他個夠!」
大順不知道是嚇到腿軟,還是求饒,雙膝突然跪下,拉著我的褲管,一邊哭一邊大叫:「輔導長救我,救我…我不想被關…我錯了,我不該說謊…」而我,不敢相信眼前所發生的事情,也不敢相信眼前的這一幕是真的。我愣在那,眼睜睜的看著機動班把黃大順拉出去關在二樓小寢。
大順被拉下去後,營輔導長對我說:「家驊,給你一個晚上把文件整理好,開個人評會(類似開個半會討論並決議懲處,但其實判決已經定了,開會做紀錄只是為了符合程序),明天早上我派專車,命你親自押他去鐵馬營區關。…學起來,以後不要那麼容易被騙…」我應了聲,心裡一團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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晚上就寢前,我去二樓小寢看大順。見到他,我是又氣又難過。氣的是他竟然一直騙我,而我竟然相信他;難過的是,他明天就要被關到禁閉室。憲兵的禁閉室可不是個休息涼快的好地方,傳說每天早上8~12都要從小房間被叫出來,在大太陽下被操到體力透支。大順似乎平靜很多。我們倆坐在那,相對倆無言,最後我打破沉默:「到了那,如果需要什麼,讓我知道,我會派人送過去。…管禁閉室的連輔導長是我的學長,和他有交情,會請他好好照顧你,不要擔心。…」我實在不知道還可以說什麼。「輔仔,你可以打電話給我爸爸,請他來看我嗎?」我鼻子一酸,答應他會打給他爸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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隔天一早我撥了通電話給黃爸爸,和他說大順在軍中發生的狀況。黃爸爸很生氣的說:「輔導長,我這個死孩子,你把他關,關到他聽話為止。我怎麼管都管不動他,這下好了,他要被關,關一輩子好了…你叫禁閉室班長好好修理大順,有不關的地方,儘管揍,打到他學會為止。我教不會他,讓部隊教他…」我錯愕地聽著黃伯伯的抱怨和對大順的不滿。最後我問他:「大順希望你能去看他一趟,不知道黃伯伯什麼時後有空?我可以陪您一起去。」「你告訴他,我絕不會來看他的!」
掛掉電話,我似乎又更認識了大順一點,也為他的處境感到難過。坐著車,開了一個小時來到鐵馬營區,一路送他到禁閉室門口。我答應他每個禮拜都會來看他,並21天後會來接他出去。他好像哭了,但是他的臉在鐵門後面,我實在看不清楚那是汗還是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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什麼是「可愛」?可憐沒人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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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和營輔導長報告大順爸爸的反應,學長不以為然的說:「自己的孩子管不好,竟然要我們軍隊管。把我們當托兒所啊!不要理他。」
幾天後指揮部的政戰月報,各連輔導長依序向指揮部政戰主任報告。輪到我時,我站起來,拿著預先準備好的講稿報告:「主任好,各位學長好。二一八營第四連連輔導長報告。本連一兵許大順因連續欺騙長官,屢勸不聽,經人評會審議,交付鐵馬營區禁閉21日。每週營輔導長和我接會到禁閉室關心黃員近況,給予開導,並勉勵出來後重新出發。與黃員父親連絡,父親因有事,不克前來探望。報告完畢。」主任對我說:「掌握好黃員的身心狀況,有事,隨時回報。」「是的,主任,將依指示辦理。」
黃大順被歸入指揮部的檔案中。對指揮部而言,他只是一個列管的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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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第一次去禁閉室看大順,一位士官把他帶來。大順看起來有點驚嚇過度,走路都是走直角,直挺挺的站在我面前,不敢坐下。10分鐘的單獨會客時間,我特別從外面帶了雞排珍奶給他。一開始他還不敢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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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順出禁閉室後,陸續又因為其他事,又進去關了兩回。套句營輔導長說的話:「把他關在裡面省些麻煩。出來不知道會出什亂子。家驊,不要客氣,盡量關。禁閉室關滿30天候,就可以送明德管訓班。明德管訓班在無法收服他,就送到軍事監獄。總之,關得到他退伍都行,這樣他就無法作亂,這樣你我都省事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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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通通給我抓起來」~by 多年前的某位台北市長候選人~
也許這樣最省事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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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退伍前幾天,他剛從第二次的禁閉室釋放歸營。「大順,你已經去鐵馬營區兩次了,下次就是去明德管訓班,那裡可不是開玩笑的。輔仔下禮拜就要退伍了,希望你也能平安退伍。還是那句話:踏踏實實做個人。…」我像是一個國小老師,在那耳提面命。也許在他的生命中,我只是另一個過著幸福人生的小孩,不懂他所經歷的事情和所活在的世界。也許,他的國小老師也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。也許…不是也許…而是事實:我只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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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通通給我抓起來」~by 多年前的某位台北市長候選人~
也許這樣最省事....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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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我退伍前幾天,他剛從第二次的禁閉室釋放歸營。「大順,你已經去鐵馬營區兩次了,下次就是去明德管訓班,那裡可不是開玩笑的。輔仔下禮拜就要退伍了,希望你也能平安退伍。還是那句話:踏踏實實做個人。…」我像是一個國小老師,在那耳提面命。也許在他的生命中,我只是另一個過著幸福人生的小孩,不懂他所經歷的事情和所活在的世界。也許,他的國小老師也曾對他說過同樣的話。也許…不是也許…而是事實:我只是他生命中的一個過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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來美國前幾天,我接到一通手機來電,沒有顯示號碼。接起來,是大順的聲音,他興奮的說:「輔導長,我要退伍了!」我笑笑的回他:「恭喜你平安退伍!」我們沒有多聊,那也是我最後一次和他連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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孤兒也有選擇不成為孤兒的權利…
他也許會說:「你懂什麼?!」
也許那就是為什麼在最後一通電話中,我沒有說什麼,只是笑笑的對他說:「恭喜你平安退伍了」…**
「給我個機會吧,我只是想當好人。」
「好阿,你去和法官說,看他給不給你機會。」
~電影「無間道」~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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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可恨之人必有可憐之處;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。」
我不知道這是不是我們用來麻痺自己的理由?
在恨人時,找一個恨的理由....?
在同情人時,找一個同情的理由....?
還是,我們有機會make a difference to people around us?
在恨人時,找一個恨的理由....?
在同情人時,找一個同情的理由....?
還是,我們有機會make a difference to people around us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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